9月10日，中国外交部宣布，国家主席习近平将于9月12日至13日赴印度新德里出席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八次会晤。此次访问的宣布时间距离出访时间不足两日，这种情况在过去并不多见。这个小插曲多少映射出当前中印关系的微妙之处：从宏观层面上看，中印关系保持着平稳且趋于改善的势头，但是如果对中印互动细节进行深入考察，却又令人不得不多几分谨慎。
近年来中印关系趋于回暖的大趋势是清晰可见的。自2024年两国领导人举行喀山会晤后，高层接触逐渐恢复。中印最重要的战略沟通机制首先恢复。2024年12月，中印边界问题特别代表第23次会晤召开，这是时隔5年后的重启。此后分别顺利地召开第24次、第25次会议。更重要的是，中印最高领导人的会晤也进入正常轨道。2025年印度总理莫迪参加在天津举行的上合组织峰会，是其时隔7年后的访华。此次，习近平主席赴印参加金砖领导人会晤，也是中国最高领导人时隔6年后赴印参会。
最高领导人的引领一直是中印关系能够不断走出困局的关键。此次，两国领导人的德里会晤将给中印关系持续改善注入更大推力。无疑，此次会晤最受关注的成果亮点将会是经济合作上的。
2020年开始，印度持续打压中资在印企业，推进“去中国化”举措，但是很快就发现这一做法不过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中印贸易额不减反增，印度对华贸易逆差持续攀升。特朗普二度上台后，对印度挥起“对等关税”大棒，外包、仿制药、IT服务几大创汇支柱同时面临压力。更重要的是，在全球AI叙事中，资本市场不再有“印度故事”，由此带来了印度股债汇三杀、卢比走弱、FDI（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外商直接投资）转负的局面。
为此，莫迪政府已经调整对中资的政策，试图重新唤起中企对印度市场的热情。因此，中印的经济合作中存在着一个亟需解决的问题：如何能够在保障中资中企的正当利益的同时，又能够推进中印的经济合作。
其次，通过此次会晤也可以观察，两国能否在战略层面上更多地相向而行。印度能否真正地放弃与美共同“围堵遏制”中国的战略。2025年以来，两国在边境管控、边贸、直航、签证等问题上都陆续得以恢复，但是这些进展的取得尤为缓慢且实际成效不大，它反映的是印度官僚体系内仍存在强大的反对中印改善的力量。因此，在新德里举行的中印领导人会晤，我们期待看到印度总理莫迪能够在战略层面上对中印关系有更高认识。
再者，中印关系的改善能否带来印度在多边平台上的角色调整。莫迪亲自参加上合组织峰会，已经显示出印度对中国在其中发挥重要影响的多边平台的态度在发生变化。作为今年金砖峰会的主席国，印度对外表现虽然低调，但是其积极性主动性却不同以往，印度是否能从金砖议程的“绊脚石”转换到“粘合剂”的角色？印度是否有决心让更具实质性的“去美国化”经济举措落地？是否能够让批评美国以色列中东政策的共同呼声顺利通过？这都值得观察。
中印关系确乎迎来了改善的时机，但是通往关系完全正常化的道路依然曲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国关系因历史因素与近年摩擦导致民意基础受损，信任的重建绝非一日之功。中印关系互信重建的过程仍面临着很多考验。
最重要的考验可能是，印度缺乏改善对华关系稳定的战略定力。印度对华政策带有明显的“机会主义”色彩，其改善对华关系犹豫不决，部分由于它视美国对华政策风向而定，尤其是印度人民党的精英始终难以摆脱对美国的战略依附心理，过度顾忌照顾华盛顿的政治压力。一旦美国国内政治风向转变，印度的战略犹豫症便可能复发。
印度对华外交对等互惠的缺位也可能会是重要的障碍。印度最高领导人重视中印关系的战略定位，改善关系的表态和态度都是足够深刻清晰的，但是印度领导人的这种认识要转化为印度对华外交的实际表现却是困难重重。例如，在具体的经贸与人文交流层面，印度尚未做出实质性的政策松绑。相较于中方释放的善意，印方在签证发放、中资企业投资审查等方面的限制依然严苛，这种缺乏互惠的“单行道”式的互动模式难以支撑关系的实质性突破，尤其是难以得到普通民众的支持。毕竟大国互动中，不可能总是一方“单输”，不懂互惠互利的结果就是容易造成“双输”。
（林民旺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