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1日，印度新德里，鲜花组成了金砖峰会的标识。（图源：《纽约时报》）
时隔七年，中国国家主席再访印度，并出席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八次会晤。
此行恰逢金砖机制成立20周年。刚结束中亚、中东之行的中国领导人转向南亚，在不到24小时内密集出席近10场活动，与印度总理莫迪举行会谈，为近来持续回暖的中印关系再添一层确定性。
此时的金砖，面对的却是一个更加动荡的世界。中东和乌克兰的战事扰乱能源与航运，关税与贸易限制不断增加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金砖成员对这些问题并没有完全一致的立场，但越来越多国家仍希望借助这一平台协调立场、扩大合作，并在全球治理中获得更大的发言权。
“中印两国元首时隔七年再次在印度会晤，是两国关系近年来变化最直观的一步。”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张家栋告诉《凤凰周刊》。在他看来，过去两年中印关系的改善，为此次元首会晤铺垫了基础。
中印关系回暖之外，金砖本身也在发生变化。张家栋认为，金砖最初更多是新兴经济体之间的合作平台，如今讨论的议题逐渐从成员自身利益，延伸至金融、全球治理等全球南方共同关切的问题。“在多边主义面临挑战、一些传统国际机制运转不畅的背景下，金砖仍在不断扩员，并试图将更多发展中国家聚集到同一张桌子前。即便成员之间存在分歧，仍能围绕共同议题寻求共识、发表声明，本身就体现了这一机制存在的价值。”张家栋说。
“四个先锋”与全球南方
时隔七年再访印度，中国领导人面对的，是一个比2019年更加庞大的金砖机制。
成员更多，议题更广，彼此之间的利益诉求也更加多元。站在金砖成立20周年的节点上，他用“自立自强、风雨同舟、成果丰硕”概括这一机制走过的岁月，并称金砖合作“展现出蓬勃生机活力，成为当今世界最具影响力的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合作平台”。
◆ 9月12日，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八次会晤在印度新德里举行，各成员国领导人合影留念。（图源：印度总理办公室）
中国领导人将金砖未来的方向概括成“四个先锋”——促进创新发展的先锋、维护和平稳定的先锋、推动文明互鉴的先锋、改革完善全球治理的先锋。
但坐在新德里会场的国家，处境各不相同。俄罗斯仍深陷旷日持久的俄乌冲突，并承受西方制裁；伊朗与阿联酋在中东局势等问题上存在分歧；印度则在美国、中国和俄罗斯之间保持着复杂而微妙的外交平衡。它们的利益诉求并不完全一致，甚至时常存在分歧。
但正因如此，金砖更需要成为一个可以坐下来对话、协调利益的多边平台。对这些国家而言，金砖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消除分歧，而在于即使存在分歧，仍有一个能够继续对话的地方。
轮值主席国印度为此次金砖峰会定下的主题是“建设韧性、创新、合作与可持续发展”。从供应链稳定、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到贸易金融协调，再到能源转型和气候变化，这四个关键词，几乎对应当下全球经济最现实的几道难题。
印度班加罗尔大学政治学系教授苏伦德拉（S.Y. Surendra Kumar）告诉《凤凰周刊》：这四个方向符合印度提出的2047年建成发达国家的长期目标。即在印度独立100周年之际，将其建设成为一个经济更具竞争力、社会更加进步的发达国家。
◆ 新德里巴拉特会展中心，印度总理莫迪在金砖峰会上致开幕辞。（图源：印度总理办公室）
在印度的议程设置中，全球南方被放到更靠前的位置。莫迪强调，金砖不应只是“规则接受者”，更应成为“规则塑造者”，推动全球南方获得更多国际话语权。俄罗斯总统普京提出，要推动建立不受西方规则支配的全球增长平台。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呼吁改革国际治理机制，强调各国应在国际法下获得平等对待。埃及总统塞西更关注红海航运安全，称中东局势再次说明安全与发展、贸易和能源密不可分。
面对成员之间不同的利益诉求，中国领导人谈得更多的，是金砖未来应当承担怎样的角色。
在创新发展方面，人工智能成为绕不开的关键词。他提出加强金砖国家人工智能合作，鼓励开源开放、合作共享，推动人工智能赋能新型工业化。他指出“‘脱钩断链’阻碍不了我们的发展进程，‘小院高墙’只会禁锢自己、割裂世界”。
面对仍在延续的地区冲突，他强调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反对冷战思维和阵营对抗，并主张建设性参与热点问题解决。针对中东局势，他提出有关各方应坚持政治解决方向，推动实现永久全面停火。
在全球治理层面，他提出推动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维护联合国权威，支持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并提升全球南方国家话语权。
除此以外，中国领导人还提出五项深化金砖合作的倡议，包括建设金砖国家人工智能开源专区、推动建立特殊经济区伙伴关系，并举办金砖国家服务贸易论坛等，试图让这个成立20年的机制从政治对话走向更具实质性的合作。
这些议题最终被写入一份45页、包含140项内容的《新德里宣言》。宣言覆盖政治与安全、经济与金融、能源与可持续发展，以及人工智能、数字技术等多个领域。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变化在于，“全球南方”不再只是金砖成员共同拥有的一种身份标签，而越来越成为一种明确的政治诉求。
《新德里宣言》称，“全球南方是推动积极变革的重要力量”，金砖将继续为全球南方的关切和优先事项发声，并支持非洲、亚洲、拉美等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
这种诉求也延伸至全球治理体系本身。宣言专门提及联合国安理会改革，重申支持包括巴西、印度在内的全球南方国家在联合国体系中发挥更大作用。换言之，金砖讨论的不只是“如何合作”，也包括“谁有权参与制定规则”。
除此以外，贸易、金融、能源、科技和人文交流仍是金砖合作的“基本盘”。《新德里宣言》反对单边关税和单边强制措施，支持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系，推动本币结算和跨境支付互联互通。同时，人工智能、新型工业化、能源转型等新议题也被纳入合作议程。
而下一棒将交到中国手中。《新德里宣言》宣布支持中国于2027年接任金砖轮值主席国，并在中国举行第十九次金砖峰会。对成立20周年后的金砖而言，这既意味着合作机制进入新的周期，也给中国提供了进一步推动务实合作的机会。
扩员后的“大金砖”容纳分歧
2009年首次举行领导人峰会时，金砖只有中国、俄罗斯、印度、巴西四个成员。2011年南非加入后，金砖开启扩员进程。
真正的扩容发生在2023年约翰内斯堡峰会。峰会作出新一轮扩员决定，沙特阿拉伯、埃及、阿联酋、伊朗和埃塞俄比亚于次年正式加入。2025年，印度尼西亚成为金砖第11个正式成员。与此同时，金砖建立伙伴国机制，白俄罗斯等国陆续加入。如今，金砖已扩展为拥有11个正式成员和10个伙伴国的“大家庭”。
一位印度政府消息人士透露，经过两年大幅扩员，目前金砖更重要的任务是让新成员和伙伴国进入现有的合作机制，而不是继续扩大规模。“当前合作覆盖部长和机构负责人层面的35个领域。对于下一轮扩员，金砖已经形成相应程序，未来任何扩员都需要成员达成共识。”
◆ 9月12日，金砖峰会期间举办的“印度创新博览会”上，莫迪与埃及总统塞西、印度尼西亚总统普拉博沃、南非总统拉马福萨、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等出席活动。（图源：印度外交部）
苏伦德拉认为，金砖虽然不断扩张，但仍受到自身局限的制约。“金砖还没有真正推动国际秩序改革，一个重要原因是，成员与西方国家普遍保持着较强联系，彼此之间的关系反而没有那么紧密。”在他看来，扩员让金砖拥有了更多来自全球南方的国家和中等强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对美国主导地位的制衡能力；但与此同时，由于成员利益更加多元，立场差异也更明显，反而削弱了金砖形成共同立场、推动国际秩序改革的能力。
扩员之后，伊朗与阿联酋之间的分歧，成为此次金砖峰会的一大考验。
今年5月举行的金砖外长会期间，伊朗与阿联酋围绕中东战事各执一词。伊朗指责阿联酋为美国和以色列提供便利，阿联酋对此予以否认。双方分歧最终导致会议未能发表联合声明，印度随后以主席国名义发布声明，仅表示成员“对近期中东冲突深表关切”，并保留各自立场。
到了9月的《新德里宣言》，金砖找到一个更宽泛也更容易被各方接受的表述。宣言对“中东西亚地区紧张局势持续升级深表关切”，呼吁各方“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尊重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并通过对话与外交手段解决争端。
这种变化或许是扩员后金砖运作方式的一个缩影：当成员立场难以完全趋同，金砖需要做的未必是消除分歧，而是寻找最低限度的共识，让合作机制能够继续运转。
当金砖内部努力寻找共同表述之际，成员之间的双边接触也在继续。9月12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与阿联酋阿布扎比王储哈立德会面，双方谈及缓和紧张局势、地区稳定与和平发展。佩泽希齐扬说，双方同意搁置分歧、翻开新的一页，着眼未来并共同建设双边关系。
◆ 9月12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与阿联酋阿布扎比王储哈立德会面。（图源：伊朗驻印度大使馆）
张家栋认为，成员数量的增加扩大了金砖的代表性，也让一些原本较难进入其他国际平台的国家有了交流空间。“伊朗、俄罗斯等受到西方制裁的国家，可以通过金砖保持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的沟通，这在当前国际环境下尤其重要。但成员越多，利益和立场差异也越明显，金砖要从‘共同发声’走向‘共同做事’，难度仍然很大。”
值得指出的是，尽管普京出席此次峰会，《新德里宣言》并未直接提及俄乌战事。相比之下，中东、加沙、黎巴嫩和苏丹等问题占据了更大篇幅。对于成员立场不同的金砖而言，一些敏感议题仍被留在了共同宣言之外。
如果说伊朗与阿联酋的分歧来自地缘政治，金融合作上的分歧更多来自不同利益诉求。
对于俄罗斯、伊朗而言，摆脱对美元和西方支付体系的依赖，带有很强的现实压力。佩泽希齐扬主张扩大本币贸易，建立更加有韧性的贸易、投资和融资网络。普京批评西方国家使用制裁和贸易限制等“侵略性经济手段”，主张金砖加强技术、基础设施、支付和投资方面的合作。
但印度外交部经济关系秘书苏达卡尔·达莱拉明确表示：“截至目前，金砖没有关于‘金砖货币’的提案。”《新德里宣言》也没有提到共同货币，只表示支持跨境支付互联互通和本币贸易投资。
与外界反复讨论的“金砖货币”相比，眼下更现实的金融抓手仍是新开发银行。它是金砖五国共同发起设立的多边开发银行，总部位于上海，主要为基础设施和可持续发展项目提供融资。《新德里宣言》强调扩大新开发银行的资源动员能力，推动本币融资和基础设施投资，并支持进一步扩大成员范围。
在张家栋看来，这恰恰折射出金砖内部在金融议题上的明显分歧。“去美元化不是金砖的选择，只代表了金砖内部的一部分声音。”他说，俄罗斯、伊朗推动替代美元和SWIFT系统的结算渠道，有其现实需求；但对其他成员而言，美元及现有国际金融体系仍具有难以替代的作用。因此，目前金砖内部出现的本币结算，更多还是双边和个案性的安排，距离形成统一的金融政策乃至共同货币，仍有相当距离。
美国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David Sachs）则认为，由于美国不断将美元和国际金融基础设施用于制裁，反而推动其他一些国家寻找替代方案。“印度与俄罗斯的贸易越来越多使用本币结算，中国也在扩大人民币的国际使用。多货币支付体系从技术上并非不可实现。”
中印“不与对方为敌”
峰会以外，中印元首的会面成为最受关注的环节。苏伦德拉评价道，中国领导人时隔七年再访印度，对两国关系具有重要意义。“此访与莫迪2025年8月的访华一样，都是推动两国关系向前发展的重要节点。”
9月12日，中印领导人在新德里举行会晤。双方坦诚深入交换意见，并就“中印要做伙伴”达成重要共识。中国领导人表示，过去两年，他与莫迪两次会晤，引领中印关系从“再出发”走向“再提升”，目前两国机制性交往逐步恢复，合作清单不断拉长，双边贸易额再创新高。
他提出，中印应“以客观理性的战略认知校准方向”，把两国定位为“合作伙伴而不是对手、互为发展机遇而不是威胁”；同时拓展人文、直航等合作，平衡解决彼此经贸关切，并推动双边关系与边界问题“双轨并进”。
莫迪也表示，印度“愿同中国做伙伴而非对手，将彼此发展视为机遇而非挑战”，并强调印度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发展对华关系“不受第三方影响”。
◆ 9月12日下午，中印领导人在金砖峰会期间举行会晤。（图源：中国外交部网站）
这轮中印关系回暖，已经从高层互动延伸至贸易、人员往来等多个层面。
2020年加勒万河谷冲突后，这两个拥有超过28亿人口、同时也是重要贸易伙伴的邻国，双边关系一度跌入低谷。2024年喀山峰会期间，中印领导人实现会晤，此后，两国高层交往逐步恢复，边境贸易、赴藏朝圣、直航和签证等领域也相继出现积极变化。
其中，经贸联系恢复得明显要快一些。2025年，中印双边贸易额达到1556亿美元，创下新高，中国重新成为印度最大的贸易伙伴，但印度对华贸易逆差也扩大至1160多亿美元。相比之下，投资和支付领域的松动要慢得多，印度对中国企业的投资审批仍然严格，跨境支付合作也因数据安全、国家安全等问题受阻。
边境问题也尚未解决。今年8月举行的中印边界问题特别代表第25次会晤，双方继续讨论划界谈判、边境管控和跨境合作，并商定下一次会晤安排。
张家栋认为，最重要的变化在于，双方已经形成一个明确共识——不希望中印关系重新走向对抗。此次双方公开表述中有不少相似之处，“不与对方为敌”的意愿比较清楚。“能不能当伙伴另当别论，那是目标，互不为敌是底线。”张家栋说，对当前的中印关系而言，首先是守住这条底线，再逐步扩大合作。
维韦卡南达国际基金会（VIF）副研究员普蕾娜·甘地（Prerna Gandhi）将眼下的印中关系定义为“战术性接近”，而非“战略和解”。在她看来，这一轮关系回暖发生在中美竞争与管控并存的背景下。
不久后，中美元首将于华盛顿会晤。与此同时，中美双方近期在贸易、人工智能等议题上保持接触。在甘地看来，印度改善对华关系，并不意味着放弃与美国及其他国家的合作，而是希望在“战略自主”和“多重结盟”之间保留更大的灵活性。“中印关系的接近，更多是为了在长期竞争仍然存在的情况下控制风险、扩大合作空间。”
对于未来的中印关系，张家栋判断，战略和边界层面总体保持“稳定可期、稳中有进”，但推进速度可能不会像外界期待的那么快。“此次会晤没有签署具体协议，也没有在一些重大议题上形成可以落地的成果，说明两国关系恢复仍处于相对早期。相比解决具体问题，这次会晤更重要的是确认了改善关系的大方向。随着元首会晤结束，两国关系短期内可能重回常态，但大方向不会轻易改变。”
印度“多重结盟”成果几何？
为了举办金砖峰会，新德里安排了3万多名安保人员，安装了700个摄像头并进行大范围交通管制，让这座人口稠密的城市一度更加拥挤。市中心的康诺特广场附近，熟悉的街头摊位被暂时清走，旨在为贵宾车队让出空间。金砖海报、花卉装饰和灯光点缀在城市的重要路口。
但与2023年承办G20峰会时相比，印度这次办会明显低调许多。彼时，新德里街头随处可见莫迪的巨幅宣传牌和欢迎装饰；此次峰会，主会场周边却只有零星的金砖标识和欢迎横幅。彭博社注意到，今年3月1日至9月8日，印度外交部带有“金砖”标签的新闻稿仅有11篇，而在G20峰会筹备同期，这一数字达到149篇。
这种低调颇耐人寻味。美国长期对金砖机制保持警惕，而印美关系近期又因贸易问题出现摩擦。今年7月，美国宣布对部分印度商品加征额外关税，双方贸易谈判一度陷入僵局。在这样的背景下，印度需要金砖提供更大的国际活动空间，却同样需要避免让金砖成为自身“反美”或“反西方”的标签。
美国安全分析网站War on the Rocks曾作出这样的判断：印度可以同时与不同国家“交朋友”，但“没有哪个伙伴能替代美国的分量来平衡中国”。
对印度而言，参与金砖并不意味着与西方切割。更符合其战略传统的做法，是在不同力量之间保持空间：既借助金砖扩大在全球南方的影响力，也继续维持与美国及西方的合作关系。
◆ 2025年2月，莫迪在白宫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会晤，就双边贸易、安全合作等议题交换意见。（图源：《纽约时报》）
印度学者拉詹·库马尔（Rajan Kumar）评论称，金砖对印度而言更像一座“桥”，而不是建立新世界秩序的工具。他强调，金砖本质是一个“非西方而非反西方”的平台，印度可以借此同时与中国、俄罗斯等非西方大国合作，又不必放弃与西方的关系。
印度学者、评论家拉贾·莫汉（C. Raja Mohan）也有类似判断。他认为，金砖内部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反西方”目标，各国的诉求实际分为几种不同方向，包括与西方合作、摆脱对西方依赖、寻求与西方平等以及与西方对抗。“对印度而言，问题不是站到哪一边，而是如何能让不同合作机制服务于自己的利益。”
◆ 金砖峰会期间，莫迪紧紧拉住中俄领导人的手。（图源：印度总理办公室）
此次金砖峰会期间，莫迪与中国、俄罗斯、伊朗等国领导人的密切互动引发关注。一些观察人士将这种外交布局概括为“多重结盟”。在他们看来，印度同时参与金砖和印太经济框架，并非简单的政策摇摆，而是在不同合作网络之间保持战略自主，为自身争取更大的回旋空间。（一墨、实习生孙天沁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