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报》:吴心伯:国际体系或在被重塑,中国将起建设性作用
  发布时间: 2022-05-28   访问次数: 329

【导读】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当地时间26日在乔治·华盛顿大学发表了45分钟的对华战略演讲。他强调美中关系是“最复杂和最有影响力”的关系,将此前的“竞争、合作、对抗”原则改为“投资、协同、竞争”,称中国对国际秩序构成“最严重的紧迫性长期性挑战”,宣布要“塑造中国周边新环境”,在国务院内部成立跨部门的“中国小组”(五角大楼去年成立了“中国行动小组”)。

布林肯对华战略演讲毫无建设性,三不变和三注意

对此,路透社标题突出“不寻求新冷战”,CNN报道强调美国“准备强化对华外交”,《纽约时报》标题里侧重美国的“约束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对此评论为“实质是散布虚假信息,渲染中国威胁,干涉中国内政,抹黑中国内外政策。目的是遏制打压中国发展,维护美霸权强权。中方对此强烈不满、坚决反对。”

5月27日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汪文斌举例驳斥布林肯的虚假信息

在昨天(27日)下午的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校庆报告会的问答中,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教授认为这是“没有建设性和积极意义”的讲话。体现三个没有变。一是美对华战略定位没变,依然把中国看作美国最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二是基本的对华战略——以竞争为名义下的对华打压和遏制没有改变。三是从讲话里看出美对华态度充满了傲慢偏见,甚至用很多谎言来攻击中国也没有变。

吴心伯同时指出有三个值得注意的信号。第一美方希望增加和中方的直接接触和沟通。第二美方认识到中美之间发生危机和冲突的风险在上升,试图降低。第三对于合作领域的界定比以前稍微要多一点。总的概括起来说,1,拜登团队在对华战略上有严重分歧。2,美方言行不一,无法兑现中美元首视频会晤的承诺。3,拜登在对华战略上立意不高,领导力不强。

当天的校庆报告主题是“俄乌冲突的影响和启示”,吴心伯就“俄乌冲突对国际体系的影响”做了主题分享。他在互动中提及就现实主义外交而言,目前有三种类型,一是美国的霸权战略,全世界插手;二是俄罗斯的强权战略,关注自己势力范围的地缘政治的利益;三是中国的大国战略,有能力捍卫自身的安全利益。对于目前正在变化中的国际格局,他认为,俄罗斯试图破坏美国霸权主导下的国际秩序,然而如何建设一个新的国际格局,变量来自中国。

讲堂整理其主题发言,以飨听友和读者。

吴心伯在线发言,阐释俄乌冲突对国际体系可能产生的影响,此为发言截屏

在关注俄乌冲突时,不仅仅关注冲突本身,更要关注冲突所带来的方方面面的影响。我就聚焦俄乌冲突对国际体系的影响。

影响:国际体系冷战后第三次受冲击,美对华和对俄政策共振

首先,俄乌冲突是体系性的,背后凸显了国际体系的重大分歧、矛盾和冲突。

从俄罗斯来讲,它发起对乌克兰的特殊军事行动,目标是要终结美国的霸权地位,终结美国在欧洲的霸权地位。俄外长拉夫罗夫讲得很清楚,“是为了结束由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推动一个平等国际社会的出现。”所以他毫不讳言俄的眼光不仅限于乌克兰;对美国来讲,美西对俄乌冲突反应是前所未有的。美西对俄的制裁,不仅仅是对俄在俄乌冲突上的一个压制,更意在切断同俄罗斯的贸易、金融、技术和能源等方面的联系,以此重构全球经贸体系和全球治理体系。因此,俄美在这场冲突中的目标都是体系性的。

第二,冷战结束以后,国际体系再次受到冲击。

自1998年俄罗斯被邀加入西方七国集团,继而成为八国集团(G8)的一员,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就标志着冷战后的国际体系基本上形成。美国在冷战时期的曾经的两个主要对手——俄中都被纳入了美国着力打造的包容性的全球性体系,这个体系是超越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分歧的。然而,接下来20年内,国际体系受到了三次大冲击。

第一次是伊拉克战争。美国绕过联合国,对另外一个主权国家进行赤裸裸的军事入侵,这也挑战了联合国在国际安全中的主导地位,以及联合国宪章所规定的一系列重要的准则;同时也冲击了美国的盟友体系,当时法德都坚决的反对出兵伊拉克。但尽管有冲击,国际体系只是受到损害,并未破裂。原因在于一方面当时美国力量优势太强大,国际社会对其反应有限,无能力进行反击,要通过一个决议谴责美国入侵伊拉克都告败。这也显露了霸权主导下国际体系不健康的面向;另一方面则是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两场战争付出重大代价以后进行了自我调整,奥巴马上台以后重新回到多边主义的对外政策。

第二次是特朗普执政。第一个表现是单边主义、退群,对很多国际机制和规则都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和破坏。第二是对中国发起前所未有的贸易战。贸易战既打击了全球的供应链和产业链,也破坏了国际经贸体系的规则。因此在特朗普执政期间,国际体系遭损害,国际规则受破坏,国际秩序被削弱。拜政上台后,一方面加强盟友体系、恢复多边体制修复已有破坏,另外一方面继承了特朗普一系列做法,特别是在对华战略上,意在重构国际经贸体系、国际经贸规则,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延续了特朗普对国际经贸体系造成的破坏。

第三次就是俄乌冲突及西方对其制裁。光有俄乌冲突,只是一场局部的战争,但加上西方制裁,正在造成国际体系破裂、规则破坏,导致秩序走向崩溃。

欧盟5月4日发布第六轮对俄制裁方案,计划在六个月内逐步停止进口对俄原油,匈牙利坚决反对。欧盟主席冯德莱恩表示,已不期望在下周达成禁石油协议了。

第三,美国的对华战略竞争与对俄的制裁在发生共振,相互作用相互加强。

冷战以后的国际体系是超越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的,但自特朗普对华发起贸易竞争开始,美国重新将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因素置于外交政策的优先考虑位置,这二者之间推动了美西重构三大体系——包含贸易、投资、金融、技术等的全球经贸体系、包含20国集团、IMF、世界银行、联合国在内的全球治理体系、以合作为主的国际关系体系。

四大趋势:公共物品工具化、经济关系安全化,国际关系意识形态化

在此情况下,我们看到了正在出现的四大趋势——

第一是相互依存的“武器化”。经济上的相互依存,表现在市场、技术、金融等方面,但现在这些要素正在被西方用作打击他的对手中国和俄罗斯,还包括其他伊朗、朝鲜等的重要武器。

第二是经济关系的“安全化”。全球化的逻辑是市场逻辑,是从经济效益最大化角度来看问题。但今天美西一些国家越来越注重经济关系的安全性,无论是技术的转让、投资,还是产业链布局,这就扭转了全球化的逻辑。

第三是国际公共物品的“工具化”。美元,以美元为基础的国际支付体系国际支付体系(SWIFT)都是国际公共物品的一部分。但现在被西方用作外交政策的工具,从美国对俄中外交上可见一斑。

5月下旬拜登在日本召开日美印澳四国峰会现场图。来自法新社

第四是国际关系的“意识形态化”。用西方的话讲就是“价值观化”。今天的国际关系越来越依据价值观来排阵,美国的所谓“三四五”阵容。拜登此次亚洲之行力推的印太经济框架,也是以价值观为基础的。

对未来:可能分裂为两个阵营,并出现“去美国化”的中间阵营

由此,对未来可能会有三方面重要影响。

第一,经济全球化向经济集团化转变。世界正在逐步但不可避免地被分割为不同的贸易技术和货币集团。美国在贸易技术投资产业链方面的“去中国化”,俄罗斯在贸易、货币领域的“去美元化”。美国以美元为武器加强对俄罗斯进行制裁,短期内会对俄罗斯加压,但长期来讲,它削弱的正是美元的国际信用。

第二,全球治理体系的弱化、甚至分裂。今年在印尼召开的20国集团会议,美国已要求不邀请俄罗斯参加,在APEC等国际会议上,俄罗斯代表发言时,美国和一些盟友国以集体离场方式抵制。这种在联合国系统的美西与俄罗斯甚至包括中国的对峙,会否延伸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银行等其他的全球治理体系,而导致全球治理体系的功能走向一定程度上的分裂呢?

5月21日举行的APEC贸易部长会议上,发言时遭美加等5国官员离席抗议的俄方代表也在美国代表戴琪发言时中途离席

第四,国际体系的重组。围绕俄罗斯问题的联合国表态中,很多国家在重新考虑他们在国际关系中的定位。比如,联合国大会在要通过谴责俄罗斯法案时,190多个会员国,40多个投了反对票,也有投弃权票;联合国大会投票暂停俄罗斯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成员资格时,有24国反对,58国弃权,赞成的是93国。这传递出一个信号:今天的国际关系,不再是以合作和寻求共识为主,可能越来越多地走向分裂,分裂为对抗的两大阵营,更重要的是会出现这一个中间阵营,他们不希望站队,会在不同的问题领域采取不同的立场。这是冷战后首次出现了“去美国化”的趋势。很多国家在很多重大问题上是根据自己的利益考虑。这样一个趋势会走多远?这不仅取决于美国和西方怎么样对待俄罗斯,更取决于他们怎么样对待中国。

校庆报告中,冯玉军、简军波、张家栋、胡令远分别做主题发言,信强主持。此为嘉宾截屏

今后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国际体系?我觉得,可能不是取决于俄罗斯,而是取决于中国。从俄罗斯追求世界平等的价值观和它的能力、政策导向来看,它更多的是发挥一种破坏性的作用,破坏美国主导的霸权。但要构建一个新的国际体系,可能更多取决于中国的选择和作为。

(来源:《文汇报》,记者: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