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林民旺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
5月23日至26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对印度进行了上任后的首次访问，先后访问加尔各答、新德里、阿格拉和斋浦尔。其间，他与印度总理莫迪、外长苏杰生举行会晤，出席美驻印使馆举办的美国独立250周年庆祝活动，5月26日在新德里参加了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QUAD）的外长会议。
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印美关系持续紧张。如今，双方能破镜重圆吗？
印美，关系质变
这一访问正值国际形势发生一系列复杂而深刻的变化调整的时期。特朗普刚刚结束了对中国的高调访问，俄罗斯总统普京也刚刚展开了对中国的访问。
对印度而言，自2025年1月特朗普再次上台以来，印美关系经历了近一年的持续下行与紧张困难。特朗普政府不仅对印度加征高额惩罚关税、收紧对印度人的赴美签证（尤其是H-1B签证），更让印度精英难以接受的是，美国高官经常性地对印度进行言语“打压”和“羞辱”。这就使得印度亲美派精英的自尊和自信饱受摧残，同时也激起印度国内的反美记忆和反感情绪。
鲁比奥的这次访问，显然是特朗普政府试图采取的一次公关行动。鲁比奥是特朗普政府内为数不多的对印度有好感的高官之一。他此行主要的任务是安抚好新德里的情绪，并做出一些政策上的辩解。例如，他解释道，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并非是要针对印度的，只是奉行“美国优先”政策所致；美国（与巴基斯坦）在“战术”层面及与“其他国家”（中国）开展合作，不会以牺牲与印度的紧密关系为代价；华盛顿仍然致力于与印度建立长期战略伙伴关系，称“印美关系依然牢固…… 到本届政府任期结束时，印美关系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牢固”。
为了能让数千名印度高官和政策界人士能亲身感受到美国政府的“诚意”，美国驻印度大使塞尔吉奥·戈尔特意在5月24日晚的庆祝活动中，当众给特朗普打电话并开免提，特朗普则向他们进行一顿热情的输出：“我是莫迪总理的超级粉丝、铁杆粉丝”、“印度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印度可以百分之百地信赖我和我们的国家，如果需要帮助直接打给我”等等。
为了让鲁比奥的访问能够有更好的氛围，美国也确实做了些策略性的安抚工作。5月18日，美国财政部同意继续延长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的豁免至6月17日。其背景是，2025年特朗普政府对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征收25%的惩罚性关税。直至2026年2月印度同意限制购买俄罗斯石油后，该关税被取消。但是，在美以伊战争爆发后，印度不得不向美国提出申请，要求延长对俄罗斯石油的豁免期限。美国由此给予印方豁免权限，此为第三次。数据显示，美国给予豁免后，俄油重新回到印度能源进口的核心位置（Kpler数据显示，印度3月俄油进口达到225万桶/日，几乎是2月的两倍，占印度当月进口总量约50%。Argus援引Kpler数据也称，自3月美国豁免以来，俄油大约占印度总进口的接近45%，5月俄油进口预计约210万桶/日）。同日，美国司法部也撤销了此前一直对印度富翁阿达尼的刑事欺诈指控。
在最后一天的访问中，鲁比奥与日、印、澳三国外长共同举行四方安全对话（Quad）外长会议，峰会并没有产生实质性的成果，公布的联合声明只是展示了四方将可能在海上态势感知、港口建设、气候变化、关键矿产和能源安全等领域开展合作。
印美，破镜难圆
显然，鲁比奥的这次访问目的是为濒临脱轨的印美关系重新注入一剂生机。不过，他仍然没有忘记核心的任务是敦促印度落实2026年2月同意达成的贸易协议，因为印度已经承诺过要在未来五年内购买价值5000亿美元的美国商品，特别是购买美国的能源，因为“美国的能源产量和出口量都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唯一实质性的成果是两国签署了《保障关键矿产和稀土开采加工供应链框架协议》，目的是深化在采矿、加工、回收和投资领域的合作，为新兴技术构建具有韧性的供应链。
更值得关注的是，鲁比奥结束访印行程返回美国，随后出席国会听证会并作证，提议终止面向印度等国的俄罗斯原油进口制裁豁免待遇。鲁比奥表示，6月17日到期后，不应继续延长豁免政策。美国的本意就是为了制裁俄罗斯，防止其通过售卖俄油延续俄乌冲突。
不过，此访中，印美不和谐的声音和表现也是不少的。
在新闻发布会上，印度外长苏杰生就直言，美国一直公开奉行“美国优先”政策，新德里也是遵循“印度优先”的方针。一位印度记者就美国针对印度人的种族主义言论提问，其暗指的是特朗普此前赞同将印度描述为“人间地狱” 的言论，鲁比奥却直率回应说，美国和其他地方一样，也有一些愚蠢的人会发表这些言论。随后，大概是意识到被印度记者给“设套”了，鲁比奥的这一回应在美国国务院网站不到48小时就被删除了。
印美更大的不和谐则是深层的战略利益层面上的。
在特朗普再次上台后，印度高层和战略界对美印关系的许多预设都被特朗普政府打破了，特别是三个方面的战略性的预设：在南亚，美国将继续奉行重印轻巴政策，支持印度边缘化巴基斯坦的战略；在印太，美国将继续依赖印度和QUAD机制来打造“多极亚洲”，帮助印度持续崛起；在全球层面，美国持续对抗遏制中国，为了“团结”盟友和战略伙伴，允许印度享有战略上的自主性。
然而，特朗普上台以来采取的关税经贸政策，他与巴基斯坦领导人建立的亲密关系，以及他优先与中国寻求战略稳定妥协的政策，打破了印度高层及政策界的所有战略预设。
印度最大的失望和担忧是美国彻底改变了对印度崛起的态度。
自小布什时期开始，美国领导人就不断宣称，帮助印度崛起是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的。然而，特朗普2.0却认为印度的持续崛起，将是美国未来的战略“威胁”。美国副国务卿兰道在2026 年3月5日的“瑞辛纳对话”上直言：“印度应该明白，我们不会在印度身上重蹈20年前在中国身上犯下的错误。”言外之意是，尽管美国需要印度来平衡中国，但是美国绝不允许印度成长为真正的世界性大国。换言之，美国对印度的政策是：合作有条件、崛起有上限、产业有分工，一切要服务于美国霸权的维持。
印度更大的战略担忧来自全球层面可能出现的两极（G2）格局。
自奥巴马时期，印度战略界的梦魇就是世界的G2，如今却是特朗普在不懈努力地缔造这样的架构。特朗普对中国的主动和友好的访问，以及他在中国表现出的礼貌态度，让印度高层和战略界彻底破防，加剧了他们对印度在全球格局中地位的深层担忧。印度评论家C Raja Mohan说，“对新德里而言，当华盛顿和北京陷入竞争时，其地缘政治价值反而会提高……基于这种逻辑，四方安全对话（QUAD）才得以在2017年重启，如果美中关系开始趋于稳定，印度在美国战略考量中的重要性可能会降低”。
希望中美能够“鹬蚌相争”，从而让印度“渔翁得利”，这样的想法推动印度近些年来积极构建遏制中国的机制。
美国时任驻印度大使埃里克・加塞蒂2024年2月就曾说，“印度完全坐在四方安全对话（Quad）的驾驶座上…… 美国或许坐在副驾驶座，手握纠正方向盘；日本从一开始就是热心领航员；澳大利亚则很高兴回到车上，不停问大家吃喝够不够、要往哪儿开。”2026年4月，美国前常务副国务卿、印太沙皇坎贝尔也说，QUAD幕后的主导国家不是美国、不是日本、也不是澳大利亚，而是印度。
可以说，在特朗普2.0对QUAD失去兴趣后，印度失去了一个遏制中国的重要平台，随之新德里自己的战略价值和国际地位也岌岌可危。
在这样的背景下，特别是中美关系可能发生根本性变化的情况下，印度似乎开始认真考虑如何能够分散战略上的风险。
一方面当然是改善与中国、巴基斯坦的关系。以强硬对巴著称的莫迪政府，近期居然通过国民志愿服务团（RSS）高层放话要与巴基斯坦展开对话。另一方面则是，印度加强与美国盟友的战略关系，构建一个对特朗普政策失望的“失意者联盟”，2025年以来印度加强与欧洲国家、加拿大、韩国、日本、澳大利亚、菲律宾、阿联酋、以色列等中等强国的互动，目的是降低对华盛顿过度的战略依赖。
换言之，印度失去了战略上坚定依靠美国的信心，美国也不再认为印度有多么重要的战略价值。
印度不得不在外交和战略上同时进行“去中国化”和“去美国化”的举措。“去中国化”，那是印度自己吓自己的战略“心魔”所致。而“去美国化”，则由于美国是破坏印度持续发展的最大外部力量，不论在经贸、能源供应方面，还是在印度的周边环境方面，美国的政策举措都给印度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带来了巨大的消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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